第三百三十章 狱吏、丞相与公孙世家

    淄川一带的公孙家，其实在二三十年前还算不得大户人家，就更谈不上什么豪门世族、名门望族了。
    只是这些年来，随着公孙弘一步一个脚印的爬上丞相之位，成为汉帝国数一数二的大人物，淄川公孙家，才开始慢慢发迹，最终有了很大的改观。
    史书记载，公孙一姓，并非一家之姓。
    因为，公孙姓最早出现在上古黄帝时期，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姓氏；据传，上古时的轩辕黄帝是少典的儿子，姓公孙氏，名叫轩辕；很多人以为黄帝一直是姬姓，其实他一开始姓公孙，后改姬。
    黄帝的后代里有一部分姓公孙，称公孙氏，故公孙氏的始祖是黄帝轩辕。
    另外，还有一部分公孙姓，则来源于春秋战国时的各地诸侯。
    早在春秋战国时，有不少诸侯国的君主都可以成为‘公’，譬如齐桓公、晋文公、宋襄公、秦穆公等，都是‘公’；诸侯的儿子呢，能继承王位和袭爵的可以称为太子，而其他的，则一般都称为‘公子’。
    至于公孙，自然便是诸侯的孙子了。
    后来，有人觉得‘公孙’挺上档次，能显示出其爷爷辈的贵气与霸气，于是乎，便有很多没有袭爵的、诸侯的儿孙后代，干脆将自己这一支族人的姓，改成了‘公孙’。
    所以，后世很多姓公孙的，可能便是春秋战国时某诸侯的子孙后裔。
    至于公孙弘之先祖，已然不可考，但可以肯定的是，此人出身贫寒之家，并没有什么深厚背景，也不属于任何豪门世族，而是从狱吏开始，一步一步登上人生巅峰的，堪称汉帝国的一个奇迹。
    不得不，一介寒士，能走到今日这一步，不得不，老贼的才能定然十分惊艳，否则，在豪门权贵把持的汉帝国，能有他的一席之地？
    当然，这也从另一方面明，人家不仅书读的好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能臣干吏，但同时也明此人心狠手辣……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“公孙弘给淄川老家传信了？”
    竹园头村，杨川家庄子的某一座阁楼上，宿酒刚醒的刘彻看上去很是委顿而慵懒，斜躺在绣榻上，半个身子依偎着某不知名的美人怀中，目光闪动：“他还真敢想啊，就凭这些年私底下招募的那些水军？”
    崔九双手拢在袖中，面无表情的道：“公孙弘在东海之滨，组建了一支三百艘的船队，招募训练水军一万多人，另有船夫、水手等几千人，如今已然成了气候。”
    刘彻微微点头：“在朝堂上，他给朕摆出一副两袖清风、刚正不阿的样子，私底下，却又来这么一手，只能，这天底下的读书人啊，就特娘的没几个好人。
    阴，太阴了。”
    崔九摇头：“不，不是读书人没几个好人，而是这世上的人，就没几个好人。”
    刘彻想了想，叹一口气道：“好像还真是如此，其实也难怪公孙弘生出这般念头，就算是换上一个人，一介寒士，从狱吏干起，一步步登上丞相宝座，心中自然会生出一些不太好的想法。
    设身处地，若朕为公孙弘，可能早就养下十万雄兵了。”
    崔九拱拱手，道：“以陛下的统兵才能，十万有些多了。”
    刘彻老脸一红，没好气的骂道：“滚！”
    崔九转身便走。
    “回来！”
    刘彻似乎想起什么，又将老贼叫回去，面色有些不善的问道：“公孙弘在东海沿岸的船队中，有没有咱们的人？可别弄得像上一回刘陵之事，被人摆上一道，那可就成心腹之患了。”
    崔九点头，道：“他的船队里，百十名头目中，二三成都是绣衣使者身份；此外，他家中三十三名妻妾、暖房丫鬟，以及府上与他有染的妇人、儿媳，只有他的正妻不是绣衣使者。”
    刘彻这才放下心来，摆摆手：“那就滚蛋，朕再憩一会儿。”
    崔九走出去七八步，眼看着就要出门，却突然停下脚步，转头看向刘彻：“陛下，老臣还有一事请奏。”
    刘彻闭着眼，有气无力的道：“讲。”
    崔九走回来，站在刘彻三四尺外，低声道：“陛下，有内线传来讯息，陛下新近宠幸的一位娘娘，是丞相公孙弘花高价买来的……”
    刘彻叹一口气，骂道：“大长门，你就不能让朕多开心几次吗？”
    崔九摇头，面无表情的缓缓抬头，看向刘彻榻上那名几乎没穿什么衣物的妇人，突然咧嘴一笑：“老夫该叫你阿平娘娘呢，还是该称你一声公孙喜？”
    那妇人一脸茫然，瞪大双目，甚为惶恐的问道：“大长门，这是何意？”
    刘彻一个转身，将自己的脑袋从那妇人腿间挪开，脸面向着床榻里面，俨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。
    那妇人一把抱住刘彻的身子，哀声道：“陛下救命！”
    刘彻含含混混的笑骂一句：“你让朕救命，谁救朕的命啊？”
    那妇人目光之中，一抹寒光闪现，翻手之间，竟然从抱枕下面摸出一根三寸有余的玉簪，一声不吭的，照着刘彻的脖颈就刺了过去。
    崔九双手拢在袖中，眼睁睁看着那妇人暴起伤人，竟丝毫没有惊慌之色。
    甚至，连动手的心思都没有。
    因为，就在那根玉簪刺出的瞬间，看似慵懒无比的刘彻突然伸出一手，准确无比的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    ‘咔嚓’一声。
    那妇人的一只手腕，便被刘彻轻轻折断。
    妇人也算个狠人，即便手腕被折断，却是一声都没吭，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，犹如玉兔蹬鹰那般，两只白生生的脚丫子，便直奔刘彻的下身而去。
    刘彻一个翻身，避开妇人的阴招，顺手一抓，便将那妇人一只脚腕抓住，又是轻描淡写的一折。
    ‘咔嚓’一声脆响，伴随着那妇人一声惨号，刘彻随手将那妇人丢在地上，摇头叹息：“这天下的人，怎的都要跟朕过不去？”
    “如此肥白鲜美的妇人，却存了刺杀朕的心，朕有些想不通啊。”
    那妇人挣扎着抬起头，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刘彻，咬牙切齿的骂道：“暴君，你不得好死！”
    刘彻摆摆手，重新躺平在绣榻之上，竟是懒得多一句话。
    崔九走上前去，劈手揪住那妇人的发髻，便如拖一条死狗那般，大踏步的出了阁楼……
    ……
    皇帝遇刺的消息，在汉帝国属于绝密。
    不过，杨川却在第二日便知晓了。
    他呆了好一阵子，都不知什么才好，这座狗屁天下好乱，就连刘彻那般当了皇帝，却都要时刻提防着枕边人，想想就好生无趣。
    与此同时，公孙弘杀死府上一名仆妇，并给淄川方向传出‘动手’的讯息，杨川也一并知晓了。
    弱者有弱者的求生之道。
    故而，在汉帝国，往对手的府上、治下派出死士，自然便成了惯例；杨川也不例外，甚至，他做得更加隐蔽，从来不派妇人去当卧底，他觉得那种手段不仅下作，而且，还容易暴露。
    大汉厨子，手底下的人，自然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厨子。
    或者，工匠。
    反正，就是那种毫不起眼，丢在人群中，一转眼便会消失的人，这才是杨川心目中真正的死士；因为，那些卑贱之人，并没有什么去刻意盘查、监视，在必要的时候，便是一名天底下最好的刺客。
    ‘得让张安世、霍光两个臭子消停一些，别特娘的在刘彻、崔九老贼的眼皮子底下传递讯息。’
    跟朝廷老贼们玩心机，那就等若是自寻死路，这可不是杨川的意思。
    他将刘满唤来，开门见山的道：“长安城那边开始有动静了，给你母亲传信，让她和二姨、卓姨等人注意保护好自己，公孙弘、刘陵那帮人，还真有些不择手段呢。”
    刘满点头，恨声道：“公孙弘出身寒门，是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，又受到刘彻的重用，一步登天成了丞相，想不到他竟然会悄咪咪的养下一支上万人的水军，简直就该死！”
    杨川没话。
    他觉得，该死的不是公孙弘，而是这狗屁天下。
    看看这都乱成一锅粥了，哪里还是历史书上所写的那般，文景之治后，仓廪充盈，钱粮无尽，百姓人安居乐业，四海升平，安定祥和……
    他在这么一恍惚间，突然想到了司马迁。
    算来算去，在他结识的这些汉帝国的读书人中间，那个红脸司马迁终究还算是比较纯良，所以，人家能够一书封神、名传青史，还真是有一定的天意。
    “杨川郎君，实在不行，你就放我回一趟长安城，”刘满难得一见的正襟危坐，侧头思索着，“我母亲性情暴烈，久居深宫，我是担心她斗不过那些老狐狸。”
    杨川侧目而视，笑道：“你便能斗过他们了？”
    刘满得意的挺一挺胸，笑嘻嘻的问道：“看看，不行吗？”
    杨川看一眼，点头：“挺大。”
    刘满陡然被杨川调戏一句，一时间竟有些懵逼，脸上登时涨得通红，猛一跺脚：“杨川，只准本妾身调戏你，不准你调戏本妾身！”
    “真是的，讨厌！”
    杨川哈哈大笑几声，使劲搓几下脸颊，又喝了几口清茶，一扫之前的那一股子晦气，温言笑道：“若在平时，你想要回长安城，我自然不会拦着，只是眼下局势太过纷乱，你就安安心心的呆在朔方城，免得我为你而分心。”
    “咱们家的瓷器在长安城大卖，一次便让公孙弘、刘陵两家损失惨重，听上去很过瘾。”
    “而实际上，还真特娘的过瘾！”
    杨川往马扎子上躺平，享受着刘满那极为熟练的揉肩捏背，老神在在的道：“刘满，你就等着瞧好了，刘陵很快就要动手了。”
    刘满甚为不解的问道：“不是在公孙弘么？怎的又扯上刘陵姑了？”
    “杨川郎君，你就给本妾身一句实话，为什么你从一开始就讨厌刘陵姑？是因为她调戏过你？还是因为她不够……嗯，年纪太大了？”
    杨川忍不住笑了。
    这丫头，想什么呢？
    这脑回路还真够清奇的……
    他很认真的思量几个呼吸，方才道：“不是我讨厌刘陵，而是她讨厌我；你要知道，这世上的人啊，往往就有一些奇葩，你若多看她几眼，她觉得你无礼、下贱、馋她的身子；
    可是，你若不看她，她又觉得你特娘的眼瞎啊，这么大的美人儿你难道就没看见？没放在心上？没有动心？
    刘陵便是那种人。
    在她眼里，这天底下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……”
    刘满点头，很认真的道：“刘陵姑的没毛病，这天底下的男人，本来就没有一个好东西啊。”
    杨川：“……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一番探查下，瓷庄的后台老板果然是杨川。
    这一消息，让刘陵彻底发狂。
    “本宫，要他去死！”
    一想到杨川那张俊俏而人畜无害的脸，刘陵的心底，莫名的便是一阵烦躁；她连续召来好几名汉帝国的官吏，试图用一种极端的快乐，化解那狂躁，却适得其反，变得更加恼怒起来。
    “郭解狗贼，竟敢背叛本宫，投靠了杨川贼？”
    “瓷庄的生意，明显的就是那狗贼利用了本宫，让本宫先帮他打开名声和销路，顺带着，还将瓷器的价格吹上了天。”
    “如今！”
    损失了一大笔钱财，刘陵其实并不在意，毕竟，当初她作为交换，用几千匹匈奴马换来西域的一条于阗玉矿床，这两年都给她挣下了十几万亩良田、好几处矿山，差不多便是几县之地；而且，还利用羊脂玉生意，将长安城将近九成的官吏统统拉下水。
    可是，她就是想不通，杨川为什么要如此做？
    为了钱粮？
    还是、为了……
    刘陵摔碎了几十件瓷器、玉器和琉璃器，发狠打折了好几名仆役的狗腿，骑了好几名汉帝国的官吏，胸中的那一团恶气终于渐渐平息。
    她开始仔细盘算、思量起来。
    显然，杨川不动声色的这一招，打破了长安城的平静；同时，更是打破了已然保持二十几年的朝堂平衡，让有些人变得岌岌可危。
    同时，又让有些人，变成了择人而噬的上古凶兽……
    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