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金盆濯腥,始握乾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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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暖阁厚重的雕花门在身后无声合拢,将外间最后一丝杂音彻底吞噬。
    方才还充斥着粗重喘息、绝望嘶嚎、冰冷水花迸溅的空间,瞬间被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填满。
    空旷的大殿里,唯有烛火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“噼啪”,以及……朱祁镇胸腔里那颗心脏,擂鼓般撞击着耳膜。
    “咚!咚!咚!”
    朱祁镇赤着脚,踩在冰凉的金砖上。
    寒意如蛇,顺着脚心直窜脊背,激得他微微一颤。
   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点湿冷的感觉。
    他下意识地在素白的寝衣上蹭了蹭,想把那点冰凉抹掉。
    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味道。
    烛火跳跃,光影在他稚嫩却沉静如渊的脸上明灭不定,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。
    他再次走到那个巨大的铜盆边。
    盆中清水倒映着他的身影,也倒映着藻井上盘踞俯视的狰狞螭龙。
    他伸出手指,轻轻划过水面。
    哗啦。
    倒影碎裂,荡开一圈圈浑浊的涟漪。
    王振……死了。
    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冰冷的重量。
    是被他亲手——或者,是他亲口下令——摁死在这盆象征着他自己权力清洗方式的冷水里。
    痛快吗?
    他歪了歪头,粉雕玉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鸦羽般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,像受惊的蝶翼。
    心底深处,一丝微弱的、属于这具九岁躯壳本能的悲楚和茫然悄然滑过。
    不。
    他对自己,一点都不痛快。
    甚至……有点想哭。
    胃里也翻搅着,泛起一阵阵恶心。
    这具年幼的身体,对这种赤裸裸的死亡和血腥暴力,有着最原始的排斥。
    朱祁镇的目光在水面漂浮的几缕花白发丝上,眼神瞬间锐利如刀锋。
    但王振必须死!
    只因他朱祁镇看似端坐龙椅,实则是盖章工具、被教导的对象、各方势力博弈的“吉祥物”。
    他的皇帝名分,并未自动带来对朝政、军队、内廷的掌控。
    太皇太后、三杨、王振形成的三角制衡,表面维护了“主少”朝局稳定,避免了权臣独大或幼帝乱政。
    这所谓的“稳固”,于他而言,实乃黄金打造的囚笼!
    它维护的是“稳定”,而非为他亲政铺路!
    其本质,是对皇权的架空与分食!
    三杨欲借《春秋》将他驯化为“垂拱而治”的仁君。
    王振则盼他永为傀儡,供其窃柄弄权。
    太皇太后所求,不过江山稳固、孙儿平安——至于孙子能否真正掌权,并非首要。
    这个精妙的平衡,天然排斥他成为真正的权力核心!
    在权力被分割、被架空的困局下,若想真正执掌乾坤,避免沦为“叫门天子”甚至成就一代明君,他别无选择,只能主动出击去“夺”!
    被动等待所谓的大婚亲政之龄?
    届时权力早被瓜分殆尽,王振党羽根深蒂固,三杨权威更不可动摇。
    坐等,无异于坐以待毙!
    武力夺权,是唯一生路!
    且王振必须死得如此“干净”、“体面”。
    “王伴伴”……朱祁镇在心底咀嚼着这个称呼,带着一丝莫名的心酸和冰冷的嘲讽。
    他是伺候自己穿衣吃饭、开蒙讲古的“旧仆”,更是皇祖母信重多年、托付辅佐的内廷管家。
    若真如杨荣那老狐狸叫嚣的,将其拖上三司会审的公堂,钉死在“祸国殃民、动摇国本”的耻辱柱上明正典刑……
    那么,置太皇太后于何地?
    一个“识人不明”、“豢养权奸”、“败坏国本”的沉重枷锁,将死死扣在皇祖母头上!
    她苦心维持的“仁宣余晖”、她作为朱明江山守护者的无上威严,将瞬间崩塌!她将成为朝野非议的焦点!
    这是对其权威的致命一击,更是对皇室信誉的莫大玷污!
    又将置他朱祁镇于何地?
    一个“被奸佞蒙蔽”、“昏聩无知”、“离不得权阉提点”的幼主形象,将如烙印般深深刻在他的名讳之上!
    这污名,远比王振的贪婪跋扈更为致命!
    它将化作一副无形的桎梏,牢牢阻塞他未来的亲政之路!
    三杨,尤其是那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杨荣,会高举这“铁证”,理直气壮地昭告天下:
    看!陛下年幼,易受蛊惑,离不得我等老臣“匡正君德”!
    他们会将训政的锁链勒得更紧,把亲政的门槛抬得更高!
    而他朱祁镇,将永远只是一个需要被“教导”、被“保护”的符号,谈何帝王权威?
    更遑论提前亲政?!
    朱祁镇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了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带来尖锐的痛感,却让混乱的思绪如冰水浇头般骤然清晰。
    皇祖母盛怒之下,也只是软禁王振,而非立诛九族,其中深意,他岂能不知?
    这不仅是念旧情,更是保全皇家颜面、避免彻底清算引火烧身的余地!
    甚至……这余地,或许是留给他这个孙儿的!
    所以,他不能辜负这份余地!
    更不能……让杨荣那帮人,将这余地变成攻讦他与皇祖母的利器!
    若假手太皇太后或张辅?
    朱祁镇心底一声冷哂。
    若真如此,他不过是个被动的受益者,一个懵懂无知、坐享其成的可怜虫!
    非但撕不下“奶娃娃”的伪装,反会强化“需长辈大臣庇护”的形象,坐实识人不明、豢养权奸的污点!
    这与他图谋提前亲政、真正掌控乾坤的目标,完全背道而驰!
    他必须成为裁决者!更必须是执行者!
    他必须在所有证据汇聚成铁链、即将把王振钉死在“大奸大恶”的审判席前,亲手了结这一切!
    他必须让王振的死,成为一场发生在深宫禁苑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无法直言的——肮脏的政治谋杀!
    溺毙于铜盆,而非斩首于市曹。
    愧悔自尽,而非明正典刑。
    他转过身,再次凝视那个铜盆。
    水面涟漪已近乎平息,映着烛光,像一块浑浊的黄铜镜。
    他的、苍白的脸倒映其中,扭曲变形,与那几缕漂浮的发丝诡异地同处一框。
    这,是给皇祖母体面的台阶。
    这,也是给三杨一个无法深究的结果——铁案所需的滔天罪恶与公开审判的仪式感,已被他釜底抽薪。
    他们失去了攻击皇权最有力的典型。
    这,更是稳定局面,防止宦官集团恐慌反扑的缰绳。
    他已在规则框架内,完成了规则外的杀戮。
    这,更是朱祁镇第一次向整个大明权力金字塔发出的、无声却震耳欲聋的示威!
    指尖再次触碰冰冷的铜盆边缘,那寒意直透骨髓。
    权力,从无免费午餐!
    朱祁镇清晰地认识到,皇帝的名分只是入场券,绝非保险箱。
    它不会因血脉而自动完整地交予一个稚童之手。
    它需要被夺取,被证明,需要用最冷酷、最有效,有时也最肮脏的宫廷手段去捍卫!
    今日杀王振,绝非简单的“杀奸臣泄愤”。
    这是一场精心策划、冷酷执行的权力夺取战!
    它深刻揭示了封建皇权政治中一个赤裸裸的真理:权力,尤其是最高权力,从来不是安稳坐在御座上就能自然拥有的。
    它需要觊觎、需要谋划、需要勇气、更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刻,以最精准狠辣的手段去夺取!
    “玄武门”是明枪,“乾清宫溺毙”是暗夺。
    形式不同,本质无异。
    皆是对阻碍自身掌控最高权力的障碍,进行彻底的物理清除!
    他朱祁镇不甘于做盛宴上的“吉祥物”,他要做那重新分配权力的主人!
    打破这黄金囚笼般的制衡,是他夺权的必经之路,王振,便是那第一块必须被搬开的巨石!
    “九岁稚子”的伪装,是他最完美的武器。
    正是这层伪装,让王振至死方悟,让太皇太后与三杨措手不及,为他创造了夺权的缝隙。
    撕下伪装的那一刻,便是权力真正回归的开始!
    “规则”?那只是工具,绝非枷锁!他深谙规则,却不迷信规则。
    他利用规则制造机会,最终在规则的边缘,完成了规则内不可能的任务。
    这本身就是最高明的政治艺术!
    因此,王振之死,是朱祁镇从“有名无实”的幼帝,迈向“名副其实”的君王征途中,一次标志性的、染血的、不容辩驳的权力宣告!
    它向整个紫禁城,向整个大明宣告:
    潜龙已醒!枷锁已断!乾坤权柄,自此易手!
    而这一切,都印证了那个亘古不变的法则:
    权力,只属于那些敢于并且善于去夺取它的人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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